蹲在墓碑前发呆的帝休轻轻叹了口气。
——林木可没有压低声音,而恢复本体之后妖力大涨的帝休把两个小辈的话完完整整的听了个囫囵。
“……被儿子看不起了啊。”帝休看着墓碑,小声叹息。
而后又轻声说道:“不过他说得对。”
帝休说完这句,又发了好一会儿呆,过了半晌,才轻声道:“那个时候很疼,不过我扛过来了,没有死。”
“可我也没能逃出来。”帝休小声的说着,“不过我运气比帝屋好多了,他到现在还得留在中原来躲避因果。”
我的运气也比秦川好,比蜃好,比聂深好。
帝休一边想着,一边说道:“比晏归都好。”
晏归追媳妇追了四百年,哪有他来得幸运。
“我很幸运。”他说着露出个笑容来,浅浅淡淡的,“要是你活着就再好不过了。”
可惜。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
“还想谢谢你相信我。”
可林雪霁终究还是没能等到他。
帝休于是又沉默了下来。
他看了墓碑上的照片许久,终于拿出了林木给他的钥匙,打开了墓碑底下的小基座,将里边的骨灰盒取了出来。
“我记得你说过你很想看看大荒到底是什么样的。”
帝休将盒子细心的擦拭干净,指尖轻轻点了点盒面。
“我带你回家。”
第84章 番外·聂深
聂深没想到自己还能有活下来的机会。
他从漫长而浑噩的混沌之中睁开眼, 环顾一下自己,发现己身本该轻如薄纱的白雾变得灰扑扑的, 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是怨气, 但已经变得极为稀薄了。
他抬起头来, 看到近在咫尺的几片翠绿翠绿的树叶,在一片漆黑的夜晚散发着薄弱的光亮。
有些像杨树,但叶片要大许多,零星的还能窥见星点嫩黄色的花。
聂深有些恍惚的看了周围一圈,情绪意外的平静。
他隐约记得这些年一直在跟怨气相互消磨的日子, 磨到后来混混沌沌的, 也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自己, 于是最终缓缓睡去了。
他接收了怨气所有的因果, 初初醒来一时间有些无法分辨自己到底是谁。
他睁着眼发着呆, 过了许久, 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跟外界中间隔着好几层厚重的隔膜。
那些隔膜上尽是裂痕,又以rou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得浑然一体,毫无痕迹。
聂深抬起手来, 轻轻推了推眼前的隔膜。
然后他的整片天地都轻轻晃了晃, 发出清脆的“叮铃”一声,像极了风铃的声响。
“……”
啊。
是被关起来了。
聂深恍惚间有了这样的认知。
他慢吞吞的收回手, 在照片小小的天地里转悠探看了一圈,半晌,想起了曾经有谁对他说过——
【青丘国西城出来,往正南六百里, 有个叫帝休谷的地方。你要是无处可去,就去那里。】
聂深迷茫许久,怔愣得看着悬挂着自己的那根枝条,平静的心湖里像是被蜻蜓轻点了一点,一圈一圈的荡开了安宁,掀起少许的波动来。
这里是帝休谷。
他没有死。
他竟然真的来到这里了。
聂深记不太清最后那些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但他清楚如今怨气稀薄成这样,必然是经年累月的被安置在帝休本体身边的缘故。
但如今帝休谷里除了他之外没有人。
帝休的本体在这里,安安静静的盘亘在这个生机勃勃的山谷中,耳边有流水叮咚,有草木的窃窃私语,还有风轻轻掠过时摇晃着他的温柔。
但帝休的神魂并不在此。
聂深躺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隔着层层叠叠的隔膜与枝杈绿叶,在风来的时候得以看到漏下来的几许星光。
大荒之中的日月是虚假的。
日月的光亮先落到中原,而后才从中原进入大荒。
白昼时的大荒也并不如中原的白昼明亮,天空总是蒙着一层浅红色的雾气,雾气之后一团火球剧烈的燃烧着,那是从中原之中投射进来的日华。
日华落入大荒各地,将大荒蕴养成中原所不会有的丰饶——花开馥郁,灵气丰沛,四处都是能够造就生灵奇迹的机缘。
等到浅红的雾气被燃尽,才能在夜幕来临之前的少许时刻里窥见蔚蓝如洗的天色。
蔚蓝褪去,天幕的绸布被黑色浸透了,又有无数月华的流光从中原落进来,一遍又一遍的滋养着大荒这一片世界,给予这其中的诸多生灵生存的条件。
聂深看着漫天的流光,无数月华落入山谷中,与发着莹莹光亮的帝休树一同,像极了萤火虫聚集的浪漫夏夜。
他安静的等待着,发着呆,看过了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