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短袖,小小的裤子,小小的拖鞋,剪得短短的头发,白白的没有什么血色的脸,依旧是大大的眼睛,细细的胳膊。
我眼睛都瞪圆了,一时间大脑感觉有点不够用了。
“你到底是男生还是女生?”这是今天我跟她说的第一句话,因为我觉得还是把她的性别搞清楚比较重要一些。这里就暂且先用“她”来称呼吧。
“我是男生......因为我在孤儿院总是被人欺负,只有换上了女生的裙子才不会有人欺负我,所以才......清阿姨把我接到这里的时候不知道我是男生。”他抓着凳子的前沿,拘谨地坐正来,努力仰起头想要看到我的眼睛——他虽然只比我小一岁,但因为从小待在孤儿院的缘故而营养不良,个子矮得很。
我像个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没有答话,只自顾自地吃着碗里的菜。
今天的红烧茄子味道非常的好。也许是我饿了,吃得比平常多了半碗,陈伯看见了笑得都快合不拢嘴了。陈伯在我出生的时候就负责照顾我的日常起居,所以导致他有时候真的比我妈还要像我妈。
在我细嚼慢咽地吃完嘴里的食物的时候,我才有空抬起头来看他一眼。
他吃得很少,基本没怎么动过,证据便是他的米饭依旧是纯白的,没有沾染上任何的菜汁,简直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只吃了饭没有夹菜。
我懒得理他,爱吃不吃,反正我吃完了之后把碗筷往前一推,下了凳子之后就往楼上走了。三楼的房间多得很,在我卧室的旁边,空着一间房,现在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应该就是准备给他住下的吧。
反正,别来烦我就行,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井水不犯河水,”这是我新近学到的一个词,大概意思就是谁也别理谁,跟桌子上严格的三八线、象棋世界里严肃的楚河汉界是一样的存在。
我上楼之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开始捣鼓我的机器人时陈伯敲了我的房门。
“小少爷,能开个门吗?”他贴着门跟我说:你陈伯我呀想跟您说点事儿。”
我下了床,赤着脚给他开了门,瞪着眼睛等他的下文。
我在前面已经说过了,我不喜欢被打扰,我享受独处的时光,因而此刻被打扰的我十分的生气。
陈伯在我面前蹲下来,轻轻地扶着我的肩,跟我说:“小少爷,程璟的爸爸妈妈是英雄,他们很早的时候就已经从这个世界离开了。只留下程璟这一个孩子孤孤零零的,所以我们要对他好一点哦。”
原来他的名字叫程璟。“璟”的意思是玉的华彩。这名字着实不错。
“可是,”我看着陈伯,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口:“我也没有爸爸了。”
我看见陈伯突然难过地低下头来。
“小少爷,你还有妈妈呀,夫人很爱你。”
我抿着唇,不想说话了。
我一句话都不想再说了。
哪怕一个感叹号,一个字节都不愿意。
我紧紧地咬着我的牙关。
然后我关上了门。
动作很轻也很缓慢。慢得能够让我看见陈伯最后的眼神,像只受了伤的老猫。
当晚我便做了个梦,梦见妈妈怀里抱着程璟在笑,而我在旁边看着他们,单薄的身形显得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我被惊醒了,喘着粗气下了床,怒气冲冲地跑到了隔壁的房子,一脚踹开了门——门没锁,很容易就开了。
程璟在熟睡中,根本没有察觉到我的到来。他的耳朵居然还戴着耳机,这是什么古怪的毛病。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掐死他,这样就不会有人来分享我妈妈的爱了。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有点变态的。
厨娘在宽敞明亮的厨房里杀鸭子的时候,我曾经偶然间见到过。那时候我正在踢球,没控制好力度,球掉到了厨房里,于是我只好进去捡球——平时陈伯不会让我进来的。我看到厨娘一只手钳制住鸭子的翅膀,一只手拿着刀划拉着它的细长优美的脖子,下方放着一个蘸了盐水的瓷碗。我看见鸭子的血一开始是一股股流下来的,接着变成了一滴一滴。碗中的血已经满了,但鸭子还是能动,还是扑腾着翅膀,还是没死。然后我看见厨娘在它脖子上原来的伤口处又狠狠地划了一刀,血又流了下来。
鸭子慢慢地不动了。
可我只觉得,看得还不够瘾。
鸭子死得太快。
杀死一只鸭子容易,但掐死一个人,我知道好孩子不能那样做。
但是妈妈的爱本来就像是喜马拉雅山上的空气一样稀薄,再多一个人来分享的话我就要窒息了,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就站在那里,等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凌晨三点钟,挂在一楼大厅的大摆钟敲响了三下,声音直冲云霄。
我看见程璟翻了个身,嘴里喊着“爸爸,妈妈......”一边喊还一边哭。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