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婞只得摇了摇头,充作回应。
格日乐图捏着卫婞那并不光滑细腻的手,冷笑,“是被你们大汉的士兵射的,就在你放走吾的那晚。多可笑啊,”格日乐图指着自己左眼上的那块皮革,“这只眼最后看到的,竟然是你。是你这个叛徒!”
格日乐图想她这一辈子也忘不掉左眼最后看到的画面:卫婞愤怒到扭曲的脸,和眼角那一滴晶莹的泪。
那样陌生的卫婞,那样心酸的眼泪,那样真情到癫狂的剖白。
再看看眼前的卫婞,那张脸看起来还是带着浅浅的笑意。但低眉顺目,眸中带着愧疚,少了那份明明虚假却显得柔和坦荡的笑意。
格日乐图生出一丝烦躁,手上的动作加重,疼得卫婞轻哼了一声。
格日乐图手一顿,看着自己手中还未擦完的药膏,忽然觉得好像一切本来就没有意义。
卫婞心中只有她的大汉,就算有那么一小块角落是属于格日乐图这个人的,那也只是一点点,是永远排在大汉之后的、第一个被抛弃的。
她默默上完了药,一句话没留便转身又出了毡帐,只是这一次不再回来。
卫婞不知道如今的自己还能做什么,她已经没有立场和身份再同格日乐图讲条件。
现在的她所能做的,似乎……只有……做好一个“妻子”。
卫婞拉好衣裳,灭了油灯,躺上床榻,一夜无眠。
卫婞并不知道一个“好妻子”该如何做,往常她只需要学着做好“君子”,一字之差,想必也不难吧。
听闻有些妻子会在家门口等待下职归来的夫君,那样的妻子是否就是一个好妻子呢?
卫婞不知道,也觉得光凭这一点就评判人家不好。但她想试一试。
草原的冬日比大汉的更猛烈些,天更寒、雪更大、风更狂,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般肆意。
卫婞独身一人裹着厚厚的大氅,静立在单于庭外。
霜雪落于肩上,便轻轻地拂去,腿脚站僵了,便在裙中小幅度地跺跺。
从午时的狂风一直等到傍晚的大雪。劝说的人来了几拨,卫婞都是笑着摇摇头,答:“我在此等单于。”
阿陵也劝了几次,可卫婞就是不听。
“阿陵你若是觉得冷,可以先回去。没事的。”
卫婞此话一出,阿陵也不好再劝,只好一面心疼一面陪着人等。
直到无尽的草原将要吞噬地面最后一丝光芒时,单于大帐的毡帘终于动了,零零散散出来了几位部落首领,格日乐图在最后。
格日乐图扫到那人目光一凛,面上露出一丝警戒,拧眉道:“你守在这做什么?是来偷听的?”
卫婞被冻得微红的面上笑意一顿,不过一瞬又不顾脸上的刺痛,将那笑扬得更灿烂些。
“妾在此等候单于,单于处理政务辛苦。”说罢施施一礼,腰僵得险些弯不下去。
格日乐图并不领情,下意识觉得这人是真怪。先前自称“臣”、“婞”还不够,如今又称那个什么“妾”。
他们汉人到底有几个称谓?
格日乐图径直绕过卫婞,没有多看她一眼,“以后不必来了,”又补充道,“不要靠近大帐。”
“是……”
跟在格日乐图身后的乌雅尔追随着格日乐图,仿佛没看见这两人一般径直掠过。
阿陵的视线下意识追随,乌雅尔似乎察觉到了,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还是没有分来一个眼神。
“您何必呢?”阿陵愤愤地看着格日乐图毫不留情的背影,“咱们虽然不同往日,但也不必对她低声下气的。当初若不是您,这匈奴的王哪里还是她来做?哼,忘恩负义!”
卫婞没有看她,“阿陵慎言。”
阿陵不解气地嘟囔,“我不就在您面前这样说说……”
卫婞苦笑,“好了,劳阿陵扶我回去,我的腿脚站僵了。”卫婞单手成拳用力地捶了捶自己的腿,那里早已没知觉了。
“女君你真是……”
卫婞艰难地行走在大雪中,忽然想起一事,“阿陵,你此次回来可去见你阿姊了。”
阿陵一顿,“见了……”
“她如今过得可好?”
“好。”
“你今后打算如何?我们……八成不会再回大汉了。”
阿陵低垂着头,彻底沉寂下来。
“走一步算一步吧。”
卫婞也不知那个曾一提到阿姊就两眼放光的阿陵是怎么了,想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