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堂,“我不信菩萨!”“那你看看谁在里面,不是心心念念要与他在一起么?”他愤然踏进去,却一时间空了情绪感知,哑罗汉,静罗汉,病罗汉,竖眉怒目的二十四诸天尊神,弥勒菩萨,金刚藏菩萨,清净慧菩萨,威徳自在菩萨,麒麟,狮子和大象,描金彩绘的悬塑密密麻麻挂满四壁和屋顶,金灿灿的观音大士坐在正中,恍若一人间仙境,云烟环绕下跪着一人,丛飞动动嘴唇,却不敢叫出那人的称呼,可他的心立时被塞满,肿/胀地抽疼着,眼泪倏地滚下,“我从此不敢看观音。”月光引着他的泪珠,将他悠悠荡荡地带到海边,他这才看到香港的月,又圆又亮,一束月光射下来,漫出象牙色的光晕铺在海面,波光粼粼,寒寒戚戚,“蝴蝶。”温柔的声音在背后呢喃,他转身,罩在了那人的影子里,他们隔得极近,四片西服领子若合若离,那人慢慢地把脑袋埋进他颈窝,他泪朦朦的眼前真的钻出两只蝴蝶,雪色的茸茸的翅膀翻飞着,越飞越高,“飞回北平了吧……”他喃喃自语,这一口气,过了十几年。
手指敲累了,丛飞还站在阳台上,他摘下嘴里的烟,烟蒂上一道灰青的齿痕,轻轻的小小的,仿佛是一场梦,但他的确看到了,那头云散高唐,这边月射寒江。
抗战结束,李成梧回南京,幼苓也去了,丛飞却不被允许和父亲相见,只身带着轻玉回上海。
汽车驶近凤栖公馆的院门,扬起满道的落叶。
轻玉先下车,提着小皮箱开后门进屋,丛飞跟司机一起卸完行李,推开前门,扑面的封闭的灰尘味,一时间秋风穿堂过,风在廊间空旷地回荡,拱顶上忽地飞下一只翠鸟,穿过长廊,在尽头的点翠屏风上投下暗影,掠起屏上蓝羽蒙的灰,从后门飞了出去。
丛飞想起多年前,刚搬到上海没多久的时候,李成梧从天津买来一扇恢宏的点翠屏风,说原本是宫里的好东西。那天丛飞从学校回家,看见幼苓和她的一众朋友站在屏风面前看稀奇,傍晚的金光漫过玻璃纹饰,被蓝艳艳的羽毛筛成一根根,耀眼的,像金钱豹的胡须闪晃着。
“热水明天才有,今儿就先不洗了,我铺一张旧床单,将就睡一晚吧。”轻玉端来一盆水,站在屏风前抹灰。阴沉沉的雾从内花园漫进屋,丛飞觉得仿佛隔了相当远的距离在看这栋公馆,温柔,眷恋,脆弱,缠绵,他没有能力留住,热闹,繁华,笑声和绣球花的香影......不知被谁抢走了,他轻微痛苦生活中的沉重愉悦,外边风很大,要下雨了。
安顿好后,丛飞联系回到上海的老同学和薇妤(此时薇妤已经和一个法语教授结了婚,做起了文学翻译工作),还能联系上的人们又聚在一起,歌舞宴会是没有从前那般金翠辉煌了,有时候丛飞跟薇妤在武康路坐着喝咖啡,又谈起法国的历史、建筑、家具、食物、文学、启蒙、自由……像真的旅居巴黎一样。
又过了两年,幼苓离了婚,内战拐点,南京大势已去,李成梧也因为派系争斗又辞去职务,在苏州闲居起来。这时幼苓来找他,父女俩已然开始商量去美国的事。
幼苓低下头,绞扯着手帕,低声道:“这次去香港,还是把丛飞接过来,咱们一家人一起住吧,这么多年了,他也长大了懂事了。”
李成梧从椅子上起身,黑色长衫掠过桌腿,他只说:“过来看看。”
他拉开一扇书柜门,扑面一阵香樟味,里头整齐码着无数信封,一捆一捆扎着,一直堆进没有光的柜底。
李成梧随手提了一扎信递给幼苓,道:“你瞅瞅吧,我也不怕你笑话。”
这一柜,尽是丛飞写的,这么多年来,父亲从未回信,儿子一直在写。
幼苓取出一封,恍惚间错认了纸上的字迹,太像李成梧的字了。
她断定这是丛飞刻意模仿,他自己的字不长这样,怎么能模仿得一摸一样呢?她恍然想起,丛飞小时候最喜欢写写画画,都是缠着李成梧一笔一画把着手教的。
浅蓝的特制信笺上,龙飞凤舞一大段没头没尾的内容:
急雨收残暑,梧桐一叶惊。梧长老正然行处,忽见一座高山,峰插碧空,真个是摩星碍日。梧长老心中害怕,叫儿子道:“你看前面这座山,十分高耸,但不知有路通行否。”奚凤笑道:“爸爸说的哪里话,自古道,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人船,岂无通达之理?放心随我来吧。”梧长老闻言,依旧战战兢兢,骑马在岩石间盘旋,望着高云青峰,踌躇道:“你听那高岩上老者,报道这山上有伙妖魔,专吃阎浮世上奸/淫人……”奚凤打断道:“有情有欲即有淫,你视情为妖,欲为怪,见了众生,也当是众魔,心中不自然,山也成了妖精洞。”
幼苓看到这儿又气又笑,道:“他这写的什么?”
李成梧瞥一眼,不自然地笑了笑:“这呀,他自个儿改编的《西游记》,你看底下那封,还是歪解《论语》的。”
幼苓打开底下那封,淡黄的信纸上密密麻麻整齐的毛笔小楷,每一段都用了不同字体: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如果我认定一件事情,就要下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