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高澄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随手用袖子一抹,醉意在这一刻彻底漫上来。
&esp;&esp;元善见看着他——从小到大,这人喝多了总这样。那年两个孩子在宫宴上,那些场景,恍如昨日。
&esp;&esp;他刚才甚至有一瞬间,真的只是一瞬间,很想伸手去拍拍高澄的肩,就像很久以前那样。
&esp;&esp;这人就瘫坐在两步之外,他伸手就能够到。
&esp;&esp;可他知道,再摸到已不是儿时的那个哥哥,只是权臣齐王。
&esp;&esp;他忽然想到了儿时和高澄一起疯跑着玩的许多事,每想一件,就满饮一杯,越喝,越醉。
&esp;&esp;不知这算不算某种尴尬的和解,还是高澄刚才想说的不是树,只是又一次隐晦的羞辱。
&esp;&esp;他忽然觉得好累,累到连分辨的力气都没了。
&esp;&esp;“仲华和孝琬,在晋阳可好?”元善见最终把手放在了膝盖上,十指交叉,握得很紧。
&esp;&esp;高澄一愣,不置可否:“今年事多,臣有几个月没回去了。”
&esp;&esp;元善见想起很多年前,仲华出嫁的前夜,坐在含章殿的阶前看着月亮。“哥哥,我怕。怕他欺负我。”
&esp;&esp;他那时说:“别怕,你是大魏的嫡公主,他不敢欺负你。”
&esp;&esp;后来高澄为了太原王氏差点废了她,后来高澄一联封了两个公主,姐妹同侍,把皇家颜面往地上踩。
&esp;&esp;他从来没站出来替妹妹出气——因为那支朱笔从来不在他手里。
&esp;&esp;元善见和高澄一起长大,他见过他很多面,每面都割裂,每面又都是真的。对那个女人,也是真的。
&esp;&esp;若她以后有了儿子,孝琬未必能保住世子之位。那孩子今年和自己当初一样,还什么都不懂,还什么都肯信。
&esp;&esp;所以孝琬,你不用心疼你父王。他这人说话从不算数,他这人根本也不值得。
&esp;&esp;元善见抬起头,看着高澄正放声和高演说笑,随和得像个寻常人家的长兄。
&esp;&esp;通往千秋门的地道正在挖,他必须尽快把高澄支走。
&esp;&esp;“高卿,”元善见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说起来,你很久没回晋阳,孝琬那孩子肯定闹过好几回了吧。”
&esp;&esp;高澄举杯的手顿住,看元善见的目光有审视,也有意外。但他喝多了没多想,笑了一声:“过阵子,臣就回去看他。”
&esp;&esp;说罢望向殿外那轮弯月,眼底有一瞬恍惚。再开口时,语气多了些柔软:“那小子,上次拽着臣的袖子不让走,说‘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才八岁,脾气倒是比臣小时候还倔。”
&esp;&esp;元善见听着,嘴角挂了一丝极淡的笑。
&esp;&esp;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个年纪,也曾拽过同一个人的袖子。那个人还带他在皇宫里偷饴饧,后来被罚抄书,抄了一半手腕酸,那个人把剩下的全揽过去,说你的字也太丑了,还是我来。
&esp;&esp;长大后,他再没觉得饴饧甜过。
&esp;&esp;“孝琬那孩子,确实像你。”元善见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但愿他长大了,不要变。”
&esp;&esp;高澄偏头看他,酒意上头,没听出话里的刺。他又笑了一声:“臣的儿子,必须像臣。”
&esp;&esp;元善见强忍着喉间酸胀,什么也没说。
&esp;&esp;他羡慕这个外甥,羡慕他的父王还在,还愿意被他拽着袖子,还会用那种柔软的语气说起他。
&esp;&esp;而自己的父王已不在了,曾经的“哥哥”也不在了,坐在这里的,只有一个摆布他的权臣。
&esp;&esp;他望着高澄被月光镀了层银边的侧脸,和当年在洛宫殿顶时的轮廓没怎么变。
&esp;&esp;可那晚他说的是“以后带你去怀朔看星星”,今晚他说的是“臣的儿子,必须像臣”。
&esp;&esp;元善见突然好想哭,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什么。
&esp;&esp;他很想拽着他的袖子问一句:你今晚跟我说小时候的事——是因为打了胜仗故意扬威,还是因为你想起来了,我们小时候也曾和睦过?
&esp;&esp;今晚的温情到底是赏赐,还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知道了答案又如何。
&esp;&esp;他怕答案不是自己想听的那个。更怕答案是的。
&esp;&esp;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