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州西郊的庄园,此刻已是下午时分,阳光洒满草坪,庄园旁的小湖,水面闪着点点金光。
泊洋和一位发色黑中散灰的老年男性,坐在一条小船上,手里各拿着钓竿,偶尔轻轻摆动,收回时小鱼在水面上翻腾,水波扬起,孩子兴奋地喊着,平淡的日子里满是惊喜。
泊洋每一回在小船上,尝试独自收线,方老先生的视线都会顺着动作微微移动,确认孩子不会因鱼的拉力跌入水中,也不会偏入危险方向,像一层无形且沉默的保护网,慈爱地笼罩在孩子周围。
方信航站在岸边,背光的剪影稳重且放松,远远地看着离岸上有些距离的小船。
偶尔,他父亲会抬眼,与岸上的他交换一个默契的眼神,不多言,却都明白,他们对孩子教育的理念是相同的契合。
希望给予孩子自由探索的可能,同时也在安全的范围之内,逼着孩子独自去面对挫折跟失败。
船缓缓靠岸。
方泊洋抱着鱼竿,一手提着装满湖水的小水桶,一路蹦蹦跳跳地跑向岸边,兴奋得小脸通红,"爹地!你看,我钓到了!"
方信航接过水桶,低头望去,几尾不到巴掌一半的小鱼,正不停摆动尾鳍,在桶里来回穿梭。
他轻轻揉了揉儿子的脑袋,随即蹲下身,将水桶放在两人之间。
"泊洋,你看。"他指着其中一尾鱼,"小鱼还很小,再过一阵子,还会长得更大。"
方泊洋蹲在桶边,圆滚滚的眼睛追着鱼儿游动,好半晌才抬起头,认真地望向爸爸,又转头看看爷爷。
"爹地,papa,那我把小鱼养起来,好不好?"
方信航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儿子,平静地问:"为什么想养?"
泊洋眨了眨眼,低头看着水里的小鱼,小声说道:"因为小鱼好可爱,我想看它们长大。"
闻言,方信航淡淡一笑,没有拒绝,"可以。"
泊洋听闻,双眸顿时亮了起来。
可下一秒,方信航却是话锋一转,"不过,养它们的人是你,不是papa,也不是我。"
"每天的换水,餵食,清理鱼缸,小鱼如果生病了,你要想办法照顾,带它们看病,再出去玩之前,你也要先安排好它们。如果你能做到以上,我就让你养。"
泊洋望着水桶里的小鱼,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小手,貌似很认真在思考,过了几秒,他才用力点了点头,"我可以!我想养小鱼。"
"确定?"
"确定!"
方信航望着儿子坚定的神情,抬手轻轻揉揉他的头发,"行,那就记住今天说的话,生命不是你的玩具,只要你决定把它们带回家,就要负责到底。"
一旁的方老先生始终没有插话,只是静静望着桶里的小鱼,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从不轻易干涉方信航教育孩子,因为眼前的这一幕,早已不是第一次。
多年以前,他离开临真,独自带着信航在米国,为着生活拼搏,也是这样蹲在年幼的方信航面前,教他珍惜生命,教他承担自己的选择,也教他明白,每一个决定,都伴随着应尽的责任。
如今,当年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又将那些话跟道理,原封不动地教给了自己的孩子。
曾经被父亲身体力行教会的事,早已在岁月里化成了方信航的一部分,自然而然地延续到了下一代。
方老先生望着父子俩,眼里的笑意愈发温柔沉着。他知道有些东西,从来不是靠言语流传,而是靠一代又一代人的身教,悄悄延续下去。
这一刻,他仿佛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年轻时在港口扛货,后来开了船厂,却一双手布满厚茧,终日沾着木屑与机油味的男人。
那时候,父亲便常把年幼的他带到船厂,大人们各自在船架间忙碌,铁锤敲击钢板的声响此起彼落,焊接的火花,更是不时在远处闪烁,他便在一旁的木箱与船骨之间玩耍,玩累了,便躺在还未成型的船上睡觉。
父亲很少对他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教他做错事,要会教他承担,答应别人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做任何决定之前,要先想清楚,自己是否负得起那份责任。
如今,那些曾经落在自己身上的教诲,又随着信航的一言一行,静静流传到了泊洋身上。
方老先生忽然觉得,自己的父亲并没有离开。
那些曾经教会他的道理,早已活在自己身上,如今,又活在了信航身上,往后,也会活在泊洋身上。
真好。
当年,临真的腥风血雨,终究没有使方家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