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清看向崔岷：“恐怕不妥。”
他看向榻上被拉扯着的戚玉台，目色似怜悯，又似有一丝隐隐的厌恶。
戚玉台被两个仆从按着，发丝蓬乱，满眼血丝，正奋力挣扎，试图挣脱身侧人的桎梏，手足乱挠，称有人逼害自己。
他抹了把额上汗：“请大人再给下官一点时间，下官一定竭尽全力为公子医治！”
院中不时响起人匆匆脚步声，院中昏昧风灯下，有人压抑的低吼和器物摔碎的声音隐隐从窗缝中飘来，其中夹杂细细哭声与厉嚎，暗夜里显出几分可怖。
戚清放下绸帕，看向崔岷，一双浑浊老眼灯色下越发灰淡，如颗死去多时的鱼眼珠，散发一种诡谲的死寂，使人胆寒。
“整个盛京，戚家唯钦院使医术医德出众，是以玉台出事，总要有劳院使操怀。”
崔岷伸手，按住眼皮。
心中不祥预感越发浓重，他起身，死死盯着面前人：“发生何事？”
这几日，隔三差五他眼皮都会跳几下，崔岷总觉不安，好似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
这模样，分明是又发症了，且比上一次更严重。
而他脸色比碎掉的瓷片更白。
门房的小厮提着灯小跑到书房门前，跪伏在地：“老爷，太师府来人了！”
崔岷心中一紧。
他喃喃：“你说什么？”
瓷白药碗落在地上，残留汤汁与雪白瓷片混在一处，灯色下模糊看不清楚。
戚玉台被按住良久，终于力竭，不再乱动，然一双布满血丝的眼仍惊悸看向屋中人，时而清醒时而发狂。
“有劳院使。”
他与陆曈，都是权贵的玩物，一条狗罢了。
“崔院使，”他咳嗽几声，才慢慢地道：“你不是说，我儿之疾，已然痊愈了吗？”
头上视线如一方重石，沉沉压在崔岷肩头，屋中铜炉分明放了冰块，凉爽得分明，他却感觉像是被人扔进炙烤火炉，慢慢地、慢慢地渗出满身冷汗。
小厮抬起头，焦急开口。
戚清摇头：“自丰乐楼大火一案，京中流言四起。直到玉台重归司礼府，谣言方才止息。”
崔岷蜷了蜷手指。
屋中传来几声压抑咳嗽。
他语调平静，宛如出事之人并非自己儿子。
若他治不好
“说是戚家公子服过汤药，夜里醒转，晚间又开始发病了！”
屋子里，戚清面沉如水。
崔岷一怔，不觉手一松。
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崔岷再也说不出话来。
“如今才止息不久，玉台再出事……”
“又为他安然长大，戚家修桥铺路，广行善事，以积德求福，未料苍天失衡，总让我儿陷于无妄之灾。”
许久，戚清轻叹一声。
崔岷一怔。
崔岷瞧着戚玉台情状，一颗心如坠冰窖。
老者眼皮轻抬，昏昧的眼睛总像蒙着白翳，看不清情绪。
仁慈温和的话。
他没有一丝把握。
戚清没有说话。
“……白日时还好好的，黄昏时服了药，上了榻，晚间就不对劲起来。”婢女低着头，正对匆匆赶来的崔岷解释。
戚清怅然开口，“殚竭心力终为子，可怜天下父母心。”
天章台祭礼至今，不到两月时间。
崔岷心中咯噔一下。
“砰——”
却是如此可怕的要挟。
“惩病克寿，矜壮死暴。老夫隻一双儿女，玉台自小身体孱弱，正因如此，常年精心养护，以免出一丝差错。”
那些流言他也听过，传言都说戚玉台疯了。
“此乃下官职责所在，不敢称功。”
深夜的太师府，嘈杂更甚白日。
“再过不久，天章台祭典，宫中大礼，皇城百官皆至。”
他看向床榻。
……
崔岷隻觉自己胸腔那颗心被一根细细丝线再次悬紧，面对老者逼问的目光，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崔院使也是有子女之人，应当更能与老夫感同身受。”
正想着，冷不丁右眼皮跳了一下。
他佝偻着腰，低头道：“大人，公子身微热，先前是遇火受惊，风邪入并于阳所为，风邪入血……”
“虽用药渐有好转，然公子过去本有心血不足之症，遇火添一分血虚，如今再度惊悸失常，还是因脏腑虚弱，以致伤魂。”
“我知此事为难。”
“下官一定尽快治好公子……”
戚清缓缓开口，“我儿，需在人前。”
粉碎声在夜里分外刺耳。
他摇头，正要甩掉这莫名荒诞的错觉，忽然间，夜色里，有人脚步声匆匆响起。
这么短的时间里，戚玉台真的能恢復清醒？